冬天是缓慢到来的

发表时间:2018年09月09日 作者:张艳点击: 收藏此文

                    冬天是缓慢到来的

    寒蝉把绿叶催黄,萧风枯树露风骨。水始冰,地始冻。冷气久积,寒气日增,天地间开始到了寒冷季节。

季节是有生命的。冬天仿佛进入了中年,它失去了往昔的冲动、热烈、敏感,变得从容、凝重、迟缓。

虽说冬天是缓缓慢慢的,但下一个小雪,也是并不遥远的。

“飞雪与凛凛清寒”一般是在寂静的夜晚抵达,夜晚抵达的雪飘着飘着就不是小雪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像是我们这群长不大的调皮的女孩子,一样的身高,均匀的腰身,婀娜多姿的舞步,轻盈地撒下来,雪片毛茸茸落在地上,不时就积了厚厚一层。隔着热气朦朦的窗户看,黄泥屋前,青瓦房后,顿时是另外的一番景象,而风就不是很友好了,它们在雪的召唤下,切来切去,把雪花当作玩具。

早晨是让晃得刺眼的白亮亮的雪光叫醒的,当然不会气恼,因为被白雪叫醒是一件美丽的事情。急匆匆串上笨笨的厚棉衣棉裤与这个洁白的世界相见,深吸一口气,清冽润爽的空气一下子让鼻子不适应,爽爽地打了一个响鼻,声音连铺了厚厚一层雪毡的院墙都没有挡住。娘早已经把通往门口、柴垛、茅厕、鸡窝的路扫出了一条窄窄的小路,小路曲曲弯弯着,一直通向了巷子里我上学的路。村子里老人都勤快,每家都把门前和巷子里的雪垛到了不碍人走路的地方,贴着墙根,绕着古树,在古树下特意打一个大大的结,堆起更大的雪堆。

扫出的一条条土黄的小路似一些细细密密的根须,横横竖竖交错着出了村子,横着走走,竖着走走,彼此遇见了,打个十字结,交叉一下,亲昵一会儿,又继续延伸着爬去,横着延伸的一直到天边,竖着延伸的一头扎进一片已是白头翁模样的林地。

林间雪地里有清晰的爪印,是野兔留下的,从迅疾、灵巧的脚印看,兔子应该是饿了出来找食儿的,顺着痕迹一点点踩雪找去,轻松地便找到了兔子的栖身之所,逮到一只肥野兔,顺便再捋一把灰黄的萋萋菜回家,是冬天里最幸福的事。

冬天在农人的手上,随时能演绎出一篇天人合一的佳作。为了忍冬,他们在冬天里备下了棉花、花生、高粱秸秆,只等北风呼啸着,在炉火正旺的屋子里气定神闲地纺棉花、剥花生、串盖帘,盼着春天重回大地。做这些朴素的事是对大自然的那份慢慢发现,细细解读的心思,只有对日子的敬重和热爱,才会愿意投入大量的时间和感情。

他们不赶路,不珍惜时间,慢慢地,缓缓地度过严冬。

娘把秋收的高粱秫秸秆按粗细长短分好类,用粗针把秸秆沿着中间垂直缝起,横着一根,竖着一根,一线一针一秸秆串过,向四周平展铺开,棉纱线缝过秸秆的声音怎么形容呢?有点像钝器开刃的声音,又似棉布扯断的声音——刺啦、刺啦,依秸秆的长度缝到够大时,用锋利的菜刀沿着秸秆边缘把多余的部分切去,切下来的下角料也不丢弃,长长短短的秸秆依着它们的模样串缝起来,有时是一个不规则的小房子,有时是一只装蝈蝈的小笼子。虽然只是一个日常的用具,但是串起缝的时候却毫不随意,秸秆间结构的码放,四根粗针相对串缝的角度,颜色的深浅搭配,是要费一番心思的。这样的器物,不仅实用,还反映着乡人淳朴自然的审美,更重要的是,手与物在使用的过程中留下的印迹,隐藏于盖帘背后的故事和传统的痕迹,每一次在使用它的时候的喜悦和舒适。那是一家人围在灶间,擀皮,调馅,捏起一个一个小鸽子似的饺子,码放在盖帘上,先从外围码,一圈一圈,由外及内,盖帘和饺子间散发出由里到外真正的和谐,从中能读出草木、时间、亲情的温度。普通的秸秆变成如此实用的样子,是与平凡世界之间深深的缘分,也是心与这漫漫长冬之间长相厮守的缘分吧。

她的闺女放学回来,进屋便看到已经堆起了一摞齐整整的盖帘,而炉火上一个一个小鸽子似的大肚子饺子正飘浮在锅里咕嘟咕嘟地香气四溢,简朴园蔬素食,抵过了世间的珍馐异味。当天的日记上闺女写着:“看着那密密实实的针角,心里很不是滋味,只是不知娘的手又被棉线绳勒出了几道血印。我明年的学费不用愁了。”

艰难都被娘一肩挑下,真是幸福的读书郎。

不是什么东西都是从前的好,但是对于一个执拗的人来说,质朴而有温度的家什可以妥贴着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如今会串盖帘这手艺的人越来越少了,一般超市里卖的都是机器加工出的薄竹篾子的,偶尔回农村老家在集市上还能看到,它们孤零零地单薄地缩在一角。大年初二,我回老家过年,去友家看望,出门时,友急着跑回屋去,让我等一下,再出来时,她手里托着四张新崭崭大如锅盖的盖帘,上面针角均匀,秸秆饱满,一看便知是她那手巧的娘的活计,这要费掉多少的秸秆多少心思多少力气和时间啊。

王羲之写信给朋友,“奉橘三百枚,霜未降,未可多得。”还没有打霜呢,橘未够甜,只能送上三百枚了。我怀里抱着这四块厚厚实实的盖帘,幸福与神气地走在街上,心中温温袅袅而起的是友人家实诚的心意和被惦记的甜蜜。

冬天看似冷寂,其实变化和早春的活力已经开始悄悄发生,暖暖的阳光和着清冷的空气,总是让我们有点等不及,早早地脱了棉衣,外面疯跑耍玩一通,到了晚上往往脸通红,脑门烫手,抓起娘的手放在脑门上,大惊小怪地撒着娇嚷着难受,娘拿冰冷的毛巾敷在我脑门儿上,粗瓷碗里放入烧酒,用火柴点上火,就着热劲,蘸了在我的脖颈、前胸、后背、腿窝处热热地从上至下搓上一通,每次搓到腋窝处,都是忍不住痒,躲闪着咯咯大笑一通,娘不紧不忙仍然蘸着烧酒搓来搓去,偶尔嗔怪一声,由着我调皮撒娇。

炉火上慢火熬了米粥,加入了冰糖和夏天晒干的车前草,吸溜吸溜喝上两大碗,直到浑身汗津津,蒙被睡上一觉,梦里都是细甜细甜的粥香和腋窝痒酥酥的感觉。这病也便生得像那么一回事。

第二天,又活蹦乱跳地照样疯跑出去,在冬的清清泠泠柔软似骨的日头里摸爬耍玩。

过了“腊八”,村子里家家户户便开始忙年事了,娘会列出一长串年货清单,当年货一样一样置办齐了,那天总是除夕。

幽微的火药香气弥漫,大年的幕帷拉开。当我们把新衣服穿上以后,在正式的守岁时刻到来之前,就在院子里从这屋跑到那屋,从那屋跑到这屋,没有缘由,就像几尾鱼,在大年夜色的河流里穿梭,笑声具有轰炸效果。那种没有缘由的快乐,在我人生以后的这些年中再也体会不到了。如今,之所以我那样地迷恋那影像,是因为那样的快乐是纯粹的快乐,没有任何污染、任何杂质的快乐。跑累了,端起瓷碗就喝自酿的米酒,“咕咚咕咚咕咚”。

如汪洋大海的快乐,最终都聚集在除夕的年夜饭上。饺子一盖帘一盖帘地摆满了厨房。灯影下,父母亲的脸上的表情是平和的,慈眉善目地看着我们,静静地在灶前摆上香烛,星星点点的香火更增加了新年的气息。各个门上窗上贴上红彤彤的“福”字,大门洞上贴上烫金的春联,香气缭绕着每个房间,母亲会在午夜12点前十分钟煮饺子,我们便争着拿筷子坐在桌前等。

新年的第一个饺子伴着午夜的钟声,吃起来分外香,有时会被母亲悄悄包到饺子里的钢镚硌了牙,当我们当啷一声将钢镚吐到桌上时,我们就长了一岁。


(编辑:作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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