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之情

发表时间:2018年06月17日 作者:聂孝明点击: 收藏此文

        

              夫妻之情

                             小说/聂孝明

            一

金辉擦干泪水,用岔开的五指,梳拢了一下散乱的头发,平息了一下哀痛的感情,才推开厂长办公室的门。

厂长抬头一看,金辉脸颊红肿,眼窝湿润,便同情地说:

“怎么,又吵架了?”随手推过一把椅子,让她坐下。

金辉像小孩见了娘,心里一阵委屈,一把鼻涕一把泪,抽抽噎噎地哭出声来。

如今的小青年,有多少都是,谈恋爱时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可是结婚后就不是那个样子了。

金辉的爱人宋庆忠,就属于这个类型。

今天晌午吃饭时,两口竟因孩子挑碗一事,互相打起来。宋庆忠啪地把小碗摔到地下,两人三说两说还交了手,打得不可开交。最后宋庆忠又说出一句狠话:

“不愿过就滚,这个家不缺你。”

“你别老拿这话‘哈人’,老金家姑娘不秃头不瞎眼,到哪也混碗饭吃!别总觉着就你的锅好刷。”

宋庆忠气的嘴唇嚅嚅着,用手往外一指说:“好,是老金家姑娘你现在就给我走出这个家门!”

“姓宋的,这话可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我姓宋的吐唾沫是钉,你拿不回离婚证明,就别想进这个门!”

金辉是在这种情况下来找厂长的。她说到这里,又长长地出了口气说:

“厂长,你别再费心了,摔碎了的罐子是锯(锔)不到一起的,还是把信给我开了吧!”

老厂长沉默了一会说:

“金辉,有病人心焦,你应该让着他点,哪能在这个时候提出和人离婚呢。”

“不是我要跟他离,是他又打又骂往出逼我。”金辉气愤着。

“结婚这么多年了,孩子都那么大了,常言说‘骂人没好口,打人没好手’,你不能把两口子打架的话都当成真的。说实在的,要真的离了,恐怕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后悔!我烧整股子高香,冲南天门磕头!他宋庆忠心里没我,我也不赖眼求食,说不定我一走,一天云彩都散了。”

“嗨!‘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不能把话说绝了,两口子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

“这回他走他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老厂长,你是多年的老领导了,今天我不求你银子不求你金子,只求你开一张纸,难道这点面子也不给?”

老厂长看金辉铁心了,长叹了一口气说;

“怎么!你还不知道他是啥病啊?”

“啥病?过两天好日子烧的,要是吃上顿没下顿,再也顾不上打仗了。”

老厂长摇了一下低下去的头;“嗨!你还蒙在鼓里呢!”

“蒙在鼓里?”马梅瞪起一双惊异的眼睛,“他这病------”

老厂长抬起头;“怎么,老太太没跟你说?啊啊......我.......我说不大清楚”。

听了老厂长遮遮掩掩的话语,一种不祥之兆,塞满她的脑子:“啥病,除了癌症,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呢?”

金辉像被雷殛似的,脑袋嗡嗡作响,身子失去了平衡,一下摊在桌子上........

                           二

常言说“两口子没有隔夜仇”这话真不假,金辉和宋庆忠之争,多是由宋庆忠挑起的,可差不多又都是宋先服软,并表示赔礼道歉的。一次他两吵架,金辉没吃饭就哭着上班去了。同班的姐妹们正在为金辉抱不平时,门卫的老太太拿着一个饭盒,来到金辉的面前说:

“小金,这是宋庆忠捎来的。”

有人好信抢过来,打开盖一看,是热乎乎的一饭盒饺子。

一个嘴尖舌快的小媳妇挑逗她:

“嗨,看哪!‘麻花是拧劲的,小两口打架是竟意儿的’,谁说宋庆忠给金姐气受?人家这叫‘打是亲,骂是爱’,你们别一动就扒扯人家宋庆忠,要知道人家是小两口,咱们是外帮秧儿,说不定到晚上,人家小两口,亲亲密密一热乎,咱可就大伯子背兄弟媳妇过河——费力不讨好了。”

“哄-----”车间里潮水似的一阵笑声。

“小死鬼!我把嘴给你缝上,看你还拧人不!”

金辉回想着这些带有甜味的过去,心里倍加痛苦。他埋怨婆母,宋庆忠得了这样的病,为啥不早些告诉她,可她又理解老人的心意,这判处死刑的病症,对每个患者的直近亲属,都是一个精神上的摧残。一个半月,四十多天的时间,如果早知道这一不幸的消息,对她将是一个沉重的打击。然而,她还是从心底里埋怨老人,她是多么希望早些知道,哪怕打击再大,她也完全情愿。那样,她可以在他有限生命里,从各种不同的角度,给予多方面的温暖,体贴照顾,使自己多尽一些妻子的情意。癌症怕生气。她后悔,这些天不该和他吵架,要早知道,她宁可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唉!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问题是现在,一个眼看要去世的人了,还惹得他要离婚。嗨!可怜啊!他也和一个小时前的我一样,被蒙在鼓里。也好,这样对他则是一件好事,没有痛苦,没有悲伤,什么负担都没有。不然,对他将是一个不可抗拒的精神摧残。可现在,她该怎么办呢?

“你拿不回离婚证明,就别想进这个门。”

虽然这是气头上的话,可一个吐唾沫是钉的男子汉,怎么能把它舔回去呢?见了面,该怎么说呢?

“妈妈-----”孩子的喊声打断了她的意念,她张开两只胳膊,把孩子抱在怀里。

“爸爸在家吗?”金辉悄声地问着。

“在,还给你买衣服了呢!”

“衣服,什么衣服?”

灵芝歪着小脑袋:“就是你早先让买的西服。”

金辉听了,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是甜?是酸?是苦?是辣?好象什么都有。以前,她曾张罗几次要买一套西服,可宋庆忠说:“一个老工人,成天在车间里转,能穿出什么好玩意。”就这样,她多次要求都落空了。可是今天,这个要和自己离婚的丈夫,竟然给买了一套西服,这意味着什么?难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的“留念?”

                                三

宋庆忠打走了老婆,跑到大屋里,还在生气。老太太坐在小屋炕上,抽抽噎噎地哭着。

从打听到儿子得这个病起,就没吃好一顿饭,没睡好一宿囫囵觉,可为了瞒过儿子、媳妇,天天还得忍住内心的痛苦,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和大人孩子该说说,该笑笑,可儿子哪知这些呢。这不,一上来脾气就跟捶老牛似的,敲打人家一顿,还往出撵人家,你有什么高摆的,三条腿的蛤蟆没有,两条腿的人有的是,偏可你这棵树上吊死人?

儿子听老人哭得悲悲凄凄的,走过来劝说着:

“妈,哭啥!有了梧桐树还愁没凤凰?”

“傻孩子,还做梦呢,你可知道你这病------?”

宋庆忠见老太太哭得如此悲痛,话又说得吞吞吐吐,心像陡然压上一块石头,皱起眉头,瞪着一双惊愕的眼睛。

“怎么,我这病------”一种巨大的恐惧心理,使他不敢把想到的话说出来。

老太太闭上眼睛,哽咽着:

“一个多月了,我把它埋在心里-----”老太太把话说到这儿,忽又睁大眼睛,两手抓住儿子的胳膊,摇晃着,“啊,妈糊涂了,是你把我气的,我刚才瞎扒扯些啥?不是!你不是癌症,还是肺病......”她像癔病的患者,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她悔恨自己把话说走了嘴,她觉着,这句话,会像一把刀子插在儿子的心上,(使儿子在有病的那天前和这段日子里,)将每时每刻都受到巨大的精神折磨。

常言说“人不知死,车不知翻,”这句话对高级动物——人来说,是很有哲理的。一个人哪怕明天因遭不幸死亡,而今天,他仍然是欢欢乐乐的过日子,可是你要确定他一年后的某月某日将要死去,他则一时一刻也乐不起来。

宋庆忠这个五尺高的硬汉子,遇上天大的事也不在乎的人,刚一听到母亲那几句话,脑袋像被谁重重的打了一棒,头晕目眩,脚失去了根,身子像一滩泥似的,堆缩在那里。

                                 四

宋庆忠来到大屋,是他和金辉居住的屋子,痴呆呆地坐在沙发上。不知为什么,他在这时,对什么似乎都增加了感情,对人生,对亲友,对同志,对社会,对大自然中的一切一切,都是那么亲切,那么留恋,那么依依不舍,仿佛只有今天,他才体会到,人生是多么美好。

他望着立柜上面的山水,这些本来天天都在他眼皮底下的东西,可这功夫,他似乎是第一次见到,从山涧上跳下来的水,仿佛发出了“哗哗”地响声。他想,半年后,或者一年,他将离开这个世界!而这个立柜和室内的家俱,仍将留在这里。此刻,他多么向往自己能变成这立柜,那样他可以每天都陪伴在她身边。

他闭上眼睛,把头仰在沙发背上,想努力排除脑子里的一切杂念,可是怎么也办不到。他那不由自主睁开了的两只眼睛又像探测器似的,贪恋的搜索这屋里的东西,当他的视线扫到墙上挂着的镜子上时,停住了。相镜里有老人,孩子,金辉和他以及亲友们的各种规格的照片,其中最醒目的是他和金辉那张放大了的结婚照。他把目光集中到上面,此刻,他以非同寻常的感情端详着;他,坐得端正,胸脯挺起,嘴唇紧闭,目视前方,显得过于严肃,金辉则是一付弯眉笑脸,头向他这边偏过来。以前他看到这张照片时,总觉得金辉的脸往他这边挨得过近,他心里觉得别扭。而现在——此时此刻,也说不上为什么,感到自己脖子不应该那么硬,怎么就没把头偏给金辉点,表示一点亲近的意思。他后悔,他遗憾,心里空捞捞的难受,迄今而止,他还是第一次觉得自己给金辉的东西太少了。这时,他发现金辉的面颊上的玻璃上有几只苍蝇屎,他站起身来,伸手把镜子摘下来,掏出手绢精心的擦着。擦着擦着,“给你打!给你打!今个非让你打死不可......”的哀叫声又响在他的耳鼓。刚才不是拿手绢这只手左右开弓,打在她的面颊上吗?被他打过的脸像紫萝卜似的。他的手发抖了,轻轻地擦拭着,仿佛怕擦痛了。他的鼻子酸了。“哒!”一颗心酸的泪水滴到镜子上,正巧落在金辉的眼窝上,又从眼窝处流到脸上。此刻,金辉那满是泪花的面容又出现在他的眼前。他心愧了,一颗又一颗的热泪,接二连三的落在金辉的脸上。他挥着手绢,擦着,仿佛这就是给金辉擦眼泪呢,而且是那么真心,好像这样能为自己赎罪似的。可是妻子被他赶走了,“不拿回证明,就别想进这个门!”这不是他给她下的禁令吗!唉!后悔呀,后悔药上哪买去呢?爱情这东西也真难捉摸,有时当你和她(他)在一起时,并不感到它甜蜜,而当你和她(他)分别后,又感到它那么珍贵!此刻的宋庆忠,脑子像波涛大海,激浪翻滚。他想,金辉这时会在哪呢?在厂长办公室?还是在车间?被别人劝好消气了?还是拿着领导给开的证明信回来了?他多么希望金辉这时也和自己一样,感到分别后的痛苦,后悔莫及,要是那样,她就能回来,不拿证明信回来。他盯着镜子里的金辉,心中暗想,她要真的能回来,他可以像绵羊一样,像小白兔一样,亲昵的偎依在她身旁,任凭她怎样处置都行。

                                 五

一个半月,在宋庆忠得癌症的四十多天里,尽管老太太守口如瓶,要把儿子这病瞒起来,但怎能一点不漏马脚呢?只是那时,谁也没往这上想。

一天,吃晚饭时金辉说:

“宋庆忠,你认识我们单位的陈炳山吗?”

“认识,怎么啦?”

“肝癌,今天下午死了。”

“哎呀!可惜那岁数了-----”宋庆忠的一句话还没说完呢,“啪!”老太太端着一碗菜,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一听到这句话,手一哆嗦,一下掉到地下了。

“妈!你咋的啦?”

老太太一听癌症死了人,脑袋“嗡”的一下,差点没摔倒哪,可她一想,这事不能漏,便努力镇作一下精神赶忙说:

“嗨,人一老啥用也没有了,我光听你们说话了,把手伸菜汤里烫了。”说着还用嘴噗噗地吹了两口。

“奶奶,抹点大酱吧,你告诉的,烫了抹大酱不疼。”女儿灵芝心爱的和奶奶说。

“没事,老骨头老肉的,咋的不了。”老太太搪塞着走回厨房。

还有一次,是星期天,老太太亲自动手做了一点好菜,在全家人都围到桌上吃饭时,老太太把儿子平常最爱吃的红焖鱼夹两块送到他碗里,儿子说:

“妈,你老那么大岁数了,自个儿多吃点得了,我这么点岁数,吃东西日子在后头呢。”

“是呀奶奶,以后爸爸到你这么大岁数,我给他挟------”

儿子和孙女两人的一番孝敬话,却像一瓶老醋浇在她的心上,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正在这时,投递员送来一封信,是哈尔滨灵芝大姑家来的。宋庆忠拆开信向全家人念。这是一封太平信,让他们春节去串门。灵芝听了,两手抱住爸爸一只胳膊摇晃着说:

“爸爸,我要去哈尔滨,我要去姑家串门!”

宋庆忠端在手里那碗饭,几乎被她晃撒,他撂下碗,摸着灵芝的脸蛋;

“好好,这么的吧,春节天冷,火车还挤,等过年夏天暖和时,我带你去,还能逛公园,看猴,看老虎,去江沿划船,上太阳岛------”说到这儿,突然卡住了。原来他抬头一看,老太太两眼流出泪来,正背脸去擦。

儿子这番话,鸡啄米似的,字字句句都啄到她的心上。可怜的孩子,他还能有那天了吗?心一酸,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了。

“妈,你怎么了?”宋庆忠忙问。

“啊!没,没怎么!吃口鱼卡住了。”她撂下筷子装模作样的又咳嗦两声。

“快,给你奶奶敲敲脊梁骨!”灵芝攥着小拳头,跪起身子,一下一下地给奶奶敲着脊背。

“净扯呢,又不是吃东西噎住了,敲当啥。”金辉说着忙把饭碗和筷子递过去,“妈,你再大点噎一口饭就下去了。”

老太太用拳头在胸脯上敲两下后说:

“哎哎,好了,下去了。大伙快吃吧,让我这一折腾,饭菜都凉了.......”为了恢复大家的情绪,她先挟了一口菜送到嘴里。

直到今天,宋庆忠才知道,老人为瞒过他们,有多少痛苦压在心底,有多少泪水流进肚里。

是呀,六十岁的老母亲,一辈子也没享着福,老了老了,连个窝都要没了,他怎能不伤心呢?宋庆忠和金辉结婚七八年,婆婆拿媳妇当姑娘待,金辉两口去上班,这个家全扔给老太太,老太太看家望门做饭打食,再加上哄个小孙女,一天到晚没个清闲的时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金辉下班进家端碗就吃。有多少双职工的女同志,都羡慕金辉有个好婆婆。金辉也知情知意,把婆婆当成生身母,张口闭口妈长妈短的哄得老太太滴溜溜转,有口好吃的也挟着往婆婆碗里送,一年四季单是单棉是棉,多展都给老太太预备到前边,应手用的家具也都早早给准备下,有什么好戏好电影,便带着老太太一起看.......可这是现在,是儿子在的今天,谁能料到他没了那天会怎么样呢?金辉连自己都没了依靠,她还顾得了婆婆吗?

                                     六

金辉听了抱在怀里的灵芝说,宋庆忠给她买了衣服的一番话,把路上担着的一分心又减少了,再加上怀里抱着这个孩子,好象也给她壮了几分胆。她拉开房门,通过厨房,径直走向大屋。在走到厨房时,透过玻璃窗,向小屋扫了一眼,见老人和宋庆忠都在炕沿上坐着呢。

金辉来到大屋,把孩子撂到地下,孩子撒腿跑到小屋,金辉真想随着孩子过去,象宋庆忠道歉。可她担心宋庆忠还没消气,要不他怎没过来?

宋庆忠一见金辉回来,沉闷的心情顿时缓和下来,只是担心她拿回证明,要真的拿回证明和你叫起号来,那可咋办呢?他正在这犯愁,灵芝跑过来:

“爸爸,妈妈回来了,在那屋,你快看看去呀!”

两屋的过道门都开着,孩子的话一句不漏的送到金辉的耳朵里。金辉觉得有几分难为情。

一个六岁的孩子,在她幼小的心灵里,就知道为大人分忧,金辉因为自己给孩子造成恶性刺激而感到心愧。

“爸爸,你给妈妈买的衣服还不拿去?”

一阵沉默过后,老太太悄声说:

“灵芝,给你妈妈送去,就说你爸爸给买的。”

尽管声音很小,可金辉还是听到了,心里酸溜溜的。

“哎!”灵芝一跳,喜滋滋地张开两只胳膊,一把将衣服抱在怀里,乐颠颠地往大屋跑,跑到厨房,掉到地下一件,裹到她的脚上,“啪!”拌了个大前趴,脸抢到地上,可是抱在怀里的两支手还没松开。

宋庆忠和金辉同时从两个屋跑过来。

金辉将孩子掫起来,孩子把手里的衣服往上一举:

“妈妈,是爸爸给你买的,你穿上看好不?”

金辉感到一股热咕嘟的东西涌进心窝,她用手抿了一把粘在灵芝嘴巴上的泥土,忍住溢满眼圈的泪水,背过脸,默默的抱起孩子回到大屋。

宋庆忠捡起地下的裤子,抖了抖,又用手拍打几下,随着宋庆忠也来到大屋。

金辉把孩子抱着的上衣接过来,放到床上,自己坐到炕沿上,把站到地下的孩子搂在两条腿中间,用手拢着她的头发,打开胶皮筋,重新给她梳着两个羊角辫。

宋庆忠把那条裤子撂到茶几上,转身坐在沙发上,曲起胳膊,两手交替地抠着指甲。也不知抠到了什么没有?抠一下还送到嘴边吹一下。

两人谁也不说话,其实两个人都有一肚子话要说。可谁也不知道头一句话该说个啥,屋子里静极了,好像空气都凝固了,静得连每个人的喘气声都能听出来。

“你拿回证明了吗?”宋庆忠本来就担心这事儿,可坐在那里心里一慌,竟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金辉心里咯噔一下,她所担心的问题,到底没避免了。

刹时,刚才进屋时孩子给她送衣服以及宋庆忠拿裤子时给她的热乎劲,一下全凉下来。她又不能把没拿回证明的原因说破,只好忍住内心的酸痛说:

“文书没在”说到这儿,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声调温柔而近于哀求地,“宋庆忠,你身子有病,我不能趁热打铁,咱们男女一回,蹲到脚根底下一宿也是夫妻,你我在一起七八年了,虽然没给你攒下银子攒下钱,可还给你留了一个后,不看僧面看佛面,灵芝这么点儿,孩子是爹娘身上的肉,真的离了那天,你能离开她?是我能舍了她?我求求你,看在夫妻份上,再耐求几年,等孩子大了点儿,你实在铁心非离不可,我也不像贴树皮似的,赖着不走.....”

“妈妈,我不要你走,我要和你在一起!”灵芝抱着***腿,生怕她飞了似的哭诉着。

“爸爸,妈妈是咱家的,你撵走她晚上去哪睡呀......”

“妈妈,你别走,上奶奶那屋跟我一个被窝儿.......”

孩子的声声哀求,像一瓶老醋,酸透了宋庆忠这个硬汉的心,泪水像断线的珠子,顺着扇动的鼻翼,一颗一颗地滚下来。他抬起手,在脸上猛力抹了一把。

“爸爸,你脸又出血了!”他抹泪时,竟把眼角上被金辉抓破那个刚结起了的血痂又蹭掉了。

金辉心痛了,她走到写字台前,拉开抽屉,从中找出纱布,止血粉和胶布。把止血粉撒在纱布上,用一只手托着,来到宋庆忠面前,把纱布附在伤处,宋庆忠随着她的手劲,把脸仰起来,金辉回手,“嘶!嘶!”扯下两条胶布,打个X将纱布粘住。

宋庆忠的泪水成串地滚下来,金辉伏下身子,依偎在他的身上。

宋庆忠张开两只胳膊,把金辉紧紧揽在怀里。

两个人的脸贴在了一起,泪水流在了一起,连两颗跳动着的心,也紧紧地挨到了一起......

两位突然之举,使孩子灵芝不知所措,随之羞臊的一笑,悄然的向奶奶那屋跑去。

                              七

晚上,在宋庆忠的家里,是个不平常的晚上。宋庆忠本来会抽烟喝酒,但自从休病假以来,遵照医嘱,戒了烟酒。今天,他坐在沙发上,破例的又吸起烟来。金辉坐在床上,给宋庆忠织着毛衣。灵芝被奶奶哄到小屋睡觉去了。

宋庆忠是机床厂的四级电工,全厂上至书记厂长,下至普通工人,没有不认识的。一天屁股后边别着刀子,钳子,锣銯拧子,车间厂房到处转。

七九年评工资时,有两个师傅没长上,思想有些情绪,向领导交了诊断,当时全厂只剩他领个徒工,徒工还不能单独顶岗,他只好白天黑夜随着机器连轴转,一连三四个月,没吃上一顿应时饭,没睡过一宿囫囵觉,保证了全厂正常生产。由于生产积极肯干,各项活动走在前面,年年被评为单位和出席系统的先进生产者。

有人说病人心焦,也许是这个原因吧。宋庆忠近年来已有克制的火燎毛子脾气又有所滋长。自从病休呆在家里,总觉着心搅磨乱的,看啥都不顺眼,听啥啥不顺耳。要是平常,因为这点小事,也不至于打得天翻地覆。

这会儿,他到像个新娘似的,悄然的坐在那里,蔫头耷脑,一边吸烟一边瞅着给他织毛衣的金辉,看着看着,思想竟不由自主地走了神.......

百天后,万恶的癌病,终于夺去了他的生命。在市立医院的病房里,停止呼吸的宋庆忠,瘦骨嶙嶙,脸色蜡黄,两腮塌陷,二目半睁.......

厂领导和亲友,都赶来探望。金辉扑在宋庆忠的身上,拽着他的手,抽抽噎噎的哭诉着:“我知道,你心里有事,惦记孩子,老人.....连眼睛都闭不上。”她用手指将他眼皮往下抿了一下,“你闭上眼睛放心走吧!你的妈就是我的妈,灵芝是老宋家的后代,只要我有一口气,决不能错待她们......”

烟头烧在手上,把曹海从失意的痛苦中拉回来。他为这不是事实而欣慰着。他抬起头来重新打量金辉。金辉仍坐在床上,上身穿着一件驼色的拉毛的棉毛衫。由于低着头织毛衣,有几丝短发垂在额前。此刻,他感到这个和他生活了七八年的妻子,似乎比任何时候都美了。她有着一双弯弯的眉毛,一对毛大噜的大眼睛,在稍高的鼻子下面,有着一张菱角分明的嘴。那浑圆的肩头,凸起的乳房,匀称的腰肢,以及呼吸时那富有弹性的胸膛,都给他一种非同往常的眷恋之感。

他望着将要被他抛弃了的妻子,想着这将要离开了的美好的人生,心像油煎似的难受。

癌症,这个至今没被世界医学攻克的绝症,怎么就偏偏会落到他身上了呢?这个天不怕,地不怕,人不怕,鬼不怕的硬汉子,今天也耷拉头了。他心中暗暗的祈祷着:“上帝啊,能不能再恩赐点时间,哪怕是两年三年,我要把全部的爱,全倾注在她的身上,弥补失去了的东西。”

死,固然可怕,可宋庆忠最痛心的是惦记活着的人。他死了,会给多少人带来撕心的痛苦,妻子、老母、孩子.......半天来的时间,他的脑子里想的很多,几乎赶上几年想的了。

世界上最大的痛苦,莫过于知道自己死期临头。宋庆忠将在这种巨大的精神压力下,度过着每分每秒。尽管这样,他还得想尽一切办法,瞒过金辉的眼睛。

金辉默默地织着毛衣,不时地抬起手来,往上撩着撒在额前的短发,与此同时,她都用眼睛扫一下坐在沙发上的金辉。不知为什么,平时宋庆忠在家,她该干啥干啥,就像屋子里没有这个人似的。可今天,还是那个宋庆忠,仍然坐着每天坐着的那个沙发位置上,可是说不出是怎么个劲儿,她的心乱得像一团麻,不是织针扎了手,就是毛线没绕到针上,织了好几圈的毛线,看看错了,又得哧---哧---地拽下来。

宋庆忠又从烟盒里抽出一颗烟对着。

“宋庆忠,遵医嘱你不该抽烟!”金辉柔声的提醒着。

“嗯!对,对!”他抬起一只脚,把刚对着的一颗烟在脚底下擦灭。

“金辉,别织了,试试我买的那套衣服合身不?”宋庆忠拉开立柜门,把那套衣服拿出来。

“你不是攒钱要买电视吗?怎么把钱扯拉啦?”

“啊,我不想买黑白的了,现在电子工业这么发达,将来彩色的多了一定降价,晚个一年半载的买个彩色的那多来派。”

金辉听了,心像刀扎似得难受,她为一个死期临近还做美梦的人而心酸。

她撂下织着的毛衣,在床上背着脸把裤子蹬上,又偷偷地擦干泪水,才下地来接上衣。

“来,我给你当个衣服架。”宋庆忠提着领口处的两撇衣襟,面向金辉。

结婚以来,宋庆忠从未像今天这样亲昵,顺从,和善。这是第一次。说来也怪,在这个时候,宋庆忠对她越好,她心里越难受。她下床来背着两只胳膊,伸上袖子。宋庆忠绕到她身前,帮她结扣子,金辉抑制不住的热泪,一串串的落下来,落在衣襟上,也落在了宋庆忠的手上,宋庆忠抬手去给她擦泪,怎奈越擦越流。金辉竟抽抽噎噎的哭出声来。她两手捂住脸,身子一抖一抖的,腰渐渐地弯下去,几乎要晕倒,宋庆忠急忙把她扶到床上,掏出手绢,悄悄地给她擦泪。

金辉抓住宋庆忠那只发抖的手,紧紧地按在自己的胸膛上,又移到脸颊,唇边.......

夜,是恋人甜蜜的时刻,而今天,对她们又该如何呢?

                              八

宋庆忠母亲从市立医院出来,就觉着天那么高,太阳那么亮,大街那么宽,连汽车喇叭的鸣笛也好像比往日好听,路上来往的行人,似乎都在瞅着她笑,仿佛在为她祝贺!她走起路来身子那么轻,简直不像六十岁的老人。她怎么能不乐呢?当她来到医院看三天前儿子复查病情结果时,大夫竟欣喜地把经过扫描,放射线断层,火箭电泳,奥抗试验等几项检查告诉了她;宋庆忠的癌症排除了!当时她真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用手掐了一下大腿,还感到痛,才确认这不是梦。

她乐得心都要从嘴里跳出来,恨不得一步迈到家里,把这个天大的喜讯告诉儿子,告诉那还蒙在鼓里的儿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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